BOY_^.^ 发表于 2008-9-11 13:40:00
透明不是因为空白,仅是因为包含了太多而无法显示。
——题记
记忆中的故乡仅是个模糊的剪影。是江南烟雨朦胧的倒影,是古韵于现代的投影——宛若一面亘在历史长河中的透明玻璃,透过它,便可看见那些小桥流水的婉约,那些纸伞轻衫的美丽,那些微雨燕双飞,人约黄昏后的传说。
曾经于美术课上看过一副油画,画的是爱尔兰的乡村。上边有炙红的花,碧蓝的天以及洁白的云,红砖的屋子伫立在一片矢车菊中,风车披着沉重的土黄色安静旋转——好似一席视觉的盛宴,仅是露出一个角落,便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绚烂气息,奔放而又快活,像爱尔兰风笛手奏出的乐曲,充满着活力与跳跃。而我的故乡,却不是如此。
故乡的美是安静的,她的颜色是村里廊坊的颜色,剥落了繁华的青灰夹着丝浅浅的淡白。她的颜色是四合院中小屋的颜色,树皮的黄带着砖瓦的灰。她的颜色是废弃久了的豪门大院的颜色,曾经奢靡的暗红染着道道风雨冲刷下积留的沧桑。即使是那里的植物,亦是安静而柔美,淡柳轻扬,路边,一朵浅色的小花静静而绽。那种颜色,好象是透过磨砂玻璃去看一副画,纵使那画原来是烈火般烈烈而绽的浓烈,如今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,带着丝颓废的灰。
我的老家是旧式的木屋,和几房邻居一起,构成个小小的四合院。院中铺着被走得滑溜的青石板,上边坑坑洼洼的俱是小坑。下雨的时节,那坑里便聚了一汪浅浅的水,倒映着蓝天与白云,倒映着夜晚朦胧的灯火。偶尔有口渴的母鸡摇摇晃晃地走过,低下头便是一啄,将那一坑的色彩搅成一团,远远看去,又成了透明的颜色。
透明不是因为空白,而是因为包含了太多而无法显示。
——正如我的故乡——她有过太多的往事,沉淀着太多的风韵,以至于呈现出那淡薄的疏离,那透明的风华。
我从来不敢以笔描摹她那风雨中的静好姿态,描摹她在四季中的花开花落。惟恐一落笔,便将那城市中的奢华与浓烈写成那个偏远悠宁的小村。将那小村中老人叹息般的回忆写成城市车流中嘈杂的南腔北调。她的美独立于城市之外,好似另一个世界,有其独特的色彩,有其独特的风景。
那里没有交错的立交桥,惟有半残的石拱桥在清波上弯出一道朴素的虹,暮夜来临时,老人会般着竹凳坐在桥上,看红蜻蜓轻盈地掠过水面,悠悠地回忆那渐渐零落在岁月河流中的流光。孩子们吹着五角钱一个的简陋笛子,翘着脚坐在桥栏上胡天胡地地吹牛,待还戴着袖笼的母亲怒骂着跑来时,便立即如泥鳅般滑溜地溜下桥,钻进旁边的稻田里。
有次回老家探亲时,正值“仙剑”热播,于是,当夜晚躺在床上,透过天窗看着星光旖旎,月光朦胧时,总会不自觉得想起酒剑仙吟的那首诗:
御剑乘风来/除魔天地间/有酒乐逍遥/无酒我亦癫/ 一饮尽江河/再饮吞日月/千杯醉不倒/唯我酒剑仙 /
一遍遍地想象,一袭青衫,御剑乘风,醉卧屋檐,长笑对天。那是何等的磊落情怀,这样的人生,即使是以天为盖地为庐的落拓,那落拓想必也是清爽清朗如秋月秋风。也许亦只有故乡这种单纯纯粹的美丽,那种安静沉淀的忧郁方可引起这般的遐想。
我不只一次对朋友谈起回乡睡觉的妙处。每当清晨被鸡鸣吵醒之后,我总喜欢赖在床上发呆。床靠着墙,木头做的墙已被虫蛀出了星星点点的小洞。朦胧的晨光从洞中柔柔地漫进来,幽幽地为室内添上点不分明的亮光——仅能蒙朦胧胧地辩出些家具的轮廓,空气中静静飞扬的尘埃。闹钟在枕边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响着,响出一室寂寥的风华。门外习惯早起的爷爷奶奶枝桠枝桠地落下门闩,推开大门,于是,晨的气息便随着风涌入,带着泥土的清香。我喜欢在那时将耳朵贴着粗糙的墙,倾听外边的鸟语鸡鸣。流水安静地自屋前流过,女人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咯哒咯哒的声音。邻里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,屋外的广播开始播出早间新闻。静与闹安静地融合,洗却了城市中匆忙的节奏与汽车的喧闹,安静悠扬地令人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桃源,传说中的乌托邦。
朋友时常说我有点痴意,过于地迷恋古时的岁月,迷恋逐渐消逝的古风古韵。许是因为这样,我益发得留恋我的故乡。每当清晨推开那呀呀做响的木窗,看见窗外凋零了一地的桃红时,我总不经意地想象,想那许久许久之前,这座屋子的主人,是否亦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子,晨起之时,推开木窗,对着一地的飞红淡淡叹息。那一刹那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而如今于我,却是桃花依旧笑东风。
那样的惆怅,婉转清淡,中有千滋百味,却只得独自品尝,难以言于他人。就如同我的故乡——那斜风细雨中浸出的江南小村,透明澄澈的心归之处。
后记
去年返乡时,我的爷爷告诉我,由于城区规划,这里的屋子被政府收购用以建路,而我们,则将在新城区得到一套新房。那一刻,淡淡地说不出什么感觉,屋外细雨潺潺,春意阑珊,梁上的燕子依旧呢喃低语。很难想象,若是某日我返乡之时,再见不到此情此景,而是看到一条四通八达的马路之时将有何思何感。回去后对朋友说起此时,朋友眼红地说,赚翻了你!我笑笑,却不欲再说。
如何说呢,高楼我有,新房我亦会有,只是这样的净土消失之后,从此在林立的大厦中我是否依旧能觅得一方古韵犹存的天地,是否能在五光十色的霓红灯光中寻得一片透明的天空。
仅以此文纪念我那不知何时会消失的烟雨朦胧,飞花细柳,石桥木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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